2017年6月9日 星期五

我的故事之八:幹校春秋

我的故事之八:幹校春秋

政工幹部學校,現改名為國防大學政治作戰學院,座落在台北市北投鎮,日治時代原為跑馬場,建校後改名為復興岡。學校設有本科班及研究班,以培植軍中政治工作人員。並設業科班,包括戲劇、美術、音樂、體育、及新聞各組以應軍中的特殊需要。我們是建校後的第一屇學生。

在金門錄取來台入學的約十餘人,於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日在高雄下船,要搭火車去台北,我們大都沒有錢購票,所以推代表向火車站交涉,以前方回來的軍人為由,請求免費乘車。我們也沒有錢住旅館,火車站晚上關門,所以便睡在火車站前廊的地板上。次日蒙站方慨允我們不必購票,凌晨車站開門不久便上了最早的一班列車。那時的三等慢車逢站必停,在擁擠的車廂中挨了十三個小時,於萬家燈火中到達台北。出了車站,舉目不知何處去,好在有步兵第七十五師的同伴帶領,到該師在台北蘭州街的留守處請求協助。那時真還有革命感情,留守處的服務同志並未深究是否該師的屬員,不分彼此,一概接待。把我們帶到一所尚未完工的房子,空徒四壁,大家有個地方落腳就很滿意了,便在地板上將就。如此過了兩天,於十月廿四到學校報到,隨即遷入原來作馬厩的營房,開始了我另一階段的生活。

又是基本訓練,這訓練對很多從未在軍中服務過的同學來說是必要的,但對我來說這是第三次回鍋,相較在怒潮時的嚴格,實在輕鬆得多。但這訓練中包括一段過去所沒有,後來也未再繼續,而且其他軍事學校也從未施行過的訓練,就是下部隊實習,體驗當兵的艱苦。我被分到52軍25師73團三營九連,新竹中壢海邊的一個排去守海防。排的營房遍植花草,環境清幽。防風林出去,廣闊的海灘,翡翠色的海水,淺藍色的天空,加上稀稀落落的一些蘆葦,風景美得使人心醉。而長月長日,空無一人,守海防無事,獨自去海邊徜徉,心情無比舒暢。因為明瞭我只是暫時的客人,排上弟兄連排長在內,對我客氣得就差一點沒有派專人來服侍,使我感到很不自在。這種情形想其他單位也存在,便有人反映上去,不幾天上面指示,見實學生勤務照派,公差照出,衛兵照輪。於是排裡才派我輪值站海防哨。月黑風高之夜,在防風林邊緣,面對黑色的海洋,倒真有點令人心悸。當時曾吟七律一首:

海防夜戍 ﹝站二點至四點的哨岡﹞

海岸風高浪湧潮,星沉西陸舞群妖,
荷槍不奈兩分國,赴戰長期萬刧消,
松濤震撼驚甜夢,壯志衝雲上九霄,
莫懼曙前天更黑,華光麗日看今朝。

我在海邊過了兩個月的舒服日子,不無留戀的揮別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戰友,回到學校。同年十一月,為了要讓我們體驗前方的生活,又把我們送到馬祖去一個星期,在馬祖的日子只是開同樂會,聚餐,遊玩,簡直像渡假。要說這下部隊及去前方是體驗,這經驗也實在使人感到快樂舒適,而不是艱苦。這與我在金門部隊裡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語。

一九五二年三月正式教育開始,所開課程大致等於大學一、二年級,軍事方面的課程很少。本科班有政治學、政治制度、公共行政、憲法、法學導論、國防地理、國際政治、經濟學、哲學概論、社會學概論、心理學、論理學、中國通史、三民主義、匪黨理論批判、戰地政務、以及國文、英文等。時間很緊湊,課程便濃縮。

授課老師是我所經歷的中外院校陣容最堅強的,一方面因為大陸眾多教授隨政府撤退到台灣,而台灣當時却沒有足夠的大專來容納他們;另一方面是蔣經國炙手可熱,受聘之人都不好意思拒絕。大部份的教授不僅有很深厚的學術素養,咳唾珠玉,而且在教學上也練就了一套非凡的本領,能見機施教,真是如坐春風,霑益無窮。例如教國防地理的章敬熙,他從全球氣象形成的基本型態,到中國分區的地理特徵,直講到台灣的特殊地理形勢,把我們的地理知識安置在紥實的基本理論上。教中國通史的李菶陽,不但把中國從遠古到近古的各種重要史事之線索,提綱挈領,娓娓道來,如數家珍,而且還教我們記住重要事件的方法,如公元前403年的三家分晉,公元後304年的晉朝分為南北,兩者均對中國歷史的發展有決定性的影響。樓桐蓀的法學導論開頭說,刑法就是「殺人償命」,民法就是「借債還錢」,然後一一分折各種法律的特性及其相互關係,把枯燥的法律條文說得頭頭是道,妙趣橫生。牟宗三是新儒家的代表性人物,他教我們的理則學。黃昌穀是國父的私人秘書,三民主義的演講由他一筆一句的記錄下來,由國父過目後發表的,他教我們三民主義。左潞生,我初並不明瞭他在學術界的地位,直到我上大學時,行政學教授把講義印發給我們,我才發現這講義是根據左公所著的「行政學概論」,全部逐字逐句云云照抄。我進大學後在一年級便考取全國公務人員高等考試普通行政第一名,對於我所讀的政治系各項課程也己經建立了堅實的基礎,不能不拜政工幹校優良師長的教誨之賜。我在幹校寫的畢業論文,題目是「論三民主義中的民族主義」,有五十頁之多。後來在唸政大時作了大用,但不在學術方面,將來我在寫到政大時再談。

體育組有國術一門課程,其他班組學生也可以用課外活動方式去選修。一九五二年四月十三日,為了慶祝中國文化月,有國術表演。一位約七十餘歲,瘦小的老先生上台,宣布要用劍灌注內力,不接觸蘋果而把它一劈兩半,只見他持劍當胸,凝神壹志了一會,然後就說好了。而蘋果還是仍舊,並未如他所說分為兩半。我們正狐疑間,他把蘋果交給台下的一個觀眾,要他削皮,一經去皮,蘋果一分兩半,看得我們目瞪口呆,像是魔術,但不是魔術。我從不相信傳說中「隔山打牛」功夫的存在,但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瞭以氣功破物的箇中道理。據說後來美國拳王喬路易來台表演,在三軍球場此老向拳王挑戰,喬路易聰明,知道勝之不武,敗則有辱,而加以拒絕。

報考政工幹校本科班要高中畢業,研究班則要求大學或軍校畢業,報名五千餘人只錄取了一千餘名,所以學生程度整齊。那時台灣只有台大、師大、台南工學院﹝即後來的成功大學﹞,及幾個專科學校,入學不易,學雜費也常非一般大陸來台人士所可負擔,而政工幹校則都由政府供應,所以平民入學的也多,約有一半之譜。絕大部份學生因大陸陷共播遷來台而中途綴學,耽誤了好幾年的學業,體驗到讀書機會難得,所以求學之心也就熱切,熱切到使學校當局覺得成了問題,所以發起反對「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的運動,號召學生要把讀書與工作連繫起來,讀書不為讀書而讀書,要為工作而讀書,而工作中與官兵的互動比與書本的關係更為重要,圖矯正純讀書的偏向。然而言者諄諄,聽者邈邈,在這麼多名教授引導之下,正是欲罷不能,而學校也就聽其自然,並不多在同學興頭上潑冷水。多年以後,同學中出了許多專家、學者、名記者、名導演、小說家、詩人,有些留在部隊中的,也都晉升為高級將領,為國家作出貢獻。

後來幹校又成立了「遠朋班」,招訓亞、非、南美發展中國家的軍官,畢業學員中包括在美國監禁終身的巴拿馬總統諾瑞加;因國內反抗而被殺的利比亞強人卡達非;伊拉克的塞達胡生據說也是,但校方諱莫如深,一直不願證實。這些是特例,大部份畢業的外國員生回去後都能發展其所學 以報效國家。

馬廄成為我們的宿舍和教室,殘破的觀眾台是上下半月形的奇特建築,裡面因陋就簡的成為校本部的辦公室,而跑馬場則成為大操場﹝見上圖﹞。入學時的校園並無樹木及草地,風一刮便灰塵漫天。我們每天都要勻出一小時做勞動服務,當時全軍發起克難運動,校方正好利用這口號來使用我們年青的勞動力以建設校園。國家困難,用不起機器,我們只好用雙手加上一些原始工具來進行各種工程,搬土時甚至把洗臉盆也用上﹝見上圖﹞。我們做了一個小公園,挖了一個人工湖,開了一條條的大路,然後栽花蒔草,到一年半後畢業時居然把這塊棄地變成一個像樣的校園,但觀眾台怪模怪樣好像缺去一邊的校本部仍然照舊,多年後才剷平重蓋成美奐美侖的辦公大樓。

學校裡的生活單位是中隊,我屬第十一中隊,隊長謝昭文,是一個脾氣好的長官,從不疾言厲色,我喜歡他,他後來因車禍喪生。副中隊長黨憲亭,個性直爽,要求嚴格,他卻喜歡我。記得我下部隊實習時改領二等兵待遇,他怕我在外錢不夠用,還特別寄錢來給我,真是如同父兄。當時矇然無知,並不怎樣感激,後來回想才領會到他愛護之情。學校的內務要求很嚴格,每天早上短短的十分鐘內每人必須把被子及蚊帳照尺寸疊好,還要用小板凳及圖板拍成面面俱平,有稄有角,像新切的豆腐。我一向對生活瑣事掉以輕心,所以內務總不合格,黨副中隊長很多次親自給我弄平整。有一天我們幾個學生奉命把宿舍旁新植的小樹和芭蕉根部培土成堆,並要求把這土堆外表磨平,有梭有角像疊被子一樣,由黨副隊長監工。我見即將下雨,事實上己經在下小雨,便請求停工,待雨過天晴再做,以免被雨沖掉又要重來。他答道:「你反正肚子總是要餓,為甚麼還是要吃飯?」他這話慢慢在我心中發酵,終至使我悟出一個道理,原來人的生活就是這種週而復始的日常工作,除去這種苦燥的日常工作,生活便沒有了內容。自此以後我便每天用心的整內務,幾個月後我在規定時間內不但可以整好自己的內務,還可幫忙鄰兵。自此以後我一改過去對處理生活懶散的惡習,沒有一天不是起床後便舖床疊被,我在日記裡寫下一句人人都知道的格言:「一日之計在於晨。」我的註解是:早上起來時只要把床整好,一天都會清潔整齊。

蔣經國當時是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這學校是他創辦,對我們寄以厚望,而我們也以主任的學生自居。他常常來學校,我們幾乎成為他工作的一部份,而他也是我們學習生活中的一員。一九五二年新年的凌晨,我們睡得正沉,忽然緊急集合,我們趕緊着裝列隊,上級把我們領進禮堂,只見蔣主任在台上含笑向我們道新年快樂。是年十月三日中秋節,他同我們一起在大操場聚餐,官長坐講台的槕上,而隊職官及學生則八人圍成一圈,在地上共享一盆一品鍋。開動後不久,只見他端着碗,拿着筷子,跑下來到我附近的一個圈子,說:「擠一擠,好嗎?」然後就同那圈的同學們談談笑笑,害得講台上的官長一時楞住,都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大概校長讓他們坐下,照常繼續進餐。

一九五一年八月廿四日,他來校檢閱,從隊伍前列走過,忽然停在我面前,問道:
「你今年幾歲?」
「報告主任,我今年廿二歲。」我有點緊張的答。
他抽出我的刺刀,刀面泛着藍光。
「這刀『揩』過沒有?」他的浙江口音,我聽不太清楚,以為他問我這刺刀開過口沒有。
「沒有」我答。
「難怪這麼髒!」他以為藍色就是髒。我知道他誤會了,趕緊說:
「這刺刀沒有開過口,但擦得很乾淨。」
他用手摸摸,見沒有污垢,便點點頭。
「唔,好。」於是往前繼續他的檢閱。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有軍聞社的記者在一旁拍照,三十六年後的一個校慶展覽,已升為將官的同隊同學萬德群看到這放大的照片,承他向有關機構把底片要來,洗印在一個盤子上寄給我﹝看上圖﹞,我一直供奉在客廳至今,成為我除畢業證書外,讀幹校的唯一紀念品。
我與蔣經國的另一次短暫的交集是在一九五七年五月廿一日,政治大學三十週年校慶擴大慶祝,他以老教育長的身份來校參觀。我是校慶工作委員會的工作人員,負責接待,同他簡單的交換過幾句應酬話,然後照相留念。這照片值得一提的是同他站一邊的學生後來都成為國家棟樑,社會中堅,做到外交部長、立法委員、大使、農委會主委、房地產鉅子。而同校長陳大齊先生站一邊的都默默無聞。我一事無成,肯定是當年站錯邊的緣故。

另一件事我要提的是近來政治大學把行刺蔣經國,經美國紐約法院判刑確定的黃文雄選拔為模範校友,使我覺得這世界變得真快,頗有成為前朝遺老之感。要是有一天政治作戰學院把寫<蔣經國傳>的劉宜良﹝筆名江南,為台灣情治機關派人來美刺殺﹞挑出來與劉宗煇﹝大陳陣亡,校園內有宗輝路﹞、馮佑錫﹝為劍門艦輔導官,一九五五年八月六日在東山島附近執行任務時為共軍魚雷艇擊沉殉職,校園內有佑錫樓﹞同列,那這個世界便不是我的世界而要向它說「拜拜」了。

又過了十年,我剛從英國回到台灣,忽然接到通知,說當時任國防部長的蔣經國要召見我,並把時間地點都定好了。我很納悶,不知誰給我約定這召見,﹝有人說是李煥﹞,而且也不知道召見的目的是甚麼。那時我己接了政治大學的聘書,準備終身做誤人子弟的工作。我有點懷疑他是否要我回軍中去,那是我所不願意做的事。我們見面之後,他只輕描淡寫的問工作安排好沒有,我答以己經接了政大的聘書,他便沒有再說甚麼。接着便問英國的情形,談話的時間大概是十分鐘左右,我看他再沒有意思要講甚麼便興辭,鞠躬而退,從此後再未覲見過他。

從一九五一年十月到一九五三年四月,十八個月間不但那些濃縮的課程對我們嗣後的工作、事業、和成就上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同學們在這短暫而忙碌的時間內也建立了不可磨滅的情誼。抗戰時期一副有趣的對聯說:「男女平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陰陽合曆,你過你的年,我過我的年。」後來我決定兩個年都一樣的過,舊曆年屬於家人,全家團圓;新曆年屬於朋友,請安問好。尤其新曆年必唱「友誼長久」﹝Auld Long Syne﹞,這歌曲調子優美,詞句動人,提醒我雖時時緬懷故人,逢新曆年將屇時必要致候。在與我一直互通音問,互相關懷的老友中,幹校同學占了大部份。這些老同學不管在校認識或後來才相知,都繼續的在我的生活及工作上發生良好的影響。如胡樹明在我由英返台,家眷到台無處落腳時,為我借得房屋棲身。萬德群在紐約聖約翰大學進修期間,為我找到台灣學生來店工作,此後輾轉介紹,成為店裡可信靠的幫手之唯一來源。梅青萍一直供應我消息及圖片,使我對台灣的大事及同學間的小事,不致隔膜。陳雪年與我在海軍時一直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從不知他家學淵源,舊詩根底之深厚,兩人都退休後從通信中方才知悉。在詩學上他對我指點良多,而且互相唱和,現錄幾首如次:

八十述感                    陳雪年

漫道青春不留白,青春曾向百花開,
乘風曾破南天浪,投筆欲揮北斗迴,
老去遯身學大隱,暮年守拙甘庸才,
滄洲本是平生志,居近塵囂未染埃。

和雪年                        曾治津

際會風雲聚北台,復興岡上黌門開,
杏壇桃李花千樹,闕里弦歌囀百迴,
文武兼資修德業,雲泥無判盡英才,
忠忱報國衷心了,糞土功名輕似埃。

畢業五十週年述感    陳雪年

往事依稀五十年,同舟風雨話從前,
聞雞舞劍披肝膽,鐡馬金戈重仔肩,
歲月無常難逐日,江山有淚誰迴天,
青春一去人空老,壯志豪情俱黯然。

和雪年兼賀新歲        曾治津

爆竹聲中送舊年,笑頷孫輩戲燈前,
於今得享平安夜,緣昔長荷槍在肩,
歲暮益堅松柏志,春來歡醉杏花天,
安邦定國兒曹事,遙吟俯唱心坦然。

雪年兄於上月以八十八歲高齡棄世,寫到這裡,不勝悼念。

一九五三年四月第一屇同學畢業,出乎意料之外我給分發到海軍。去海軍的同學約二百餘人,大部份到陸戰隊及海總部,約四分之一上船。我們五月一日乘火車到左營海軍軍區報到,開始另一階段嶄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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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 我是黨憲亭的兒子黨俊明,昨天剛好是他10周年的忌日,謝謝你還能提到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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