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之十一 -- 大陳之戰﹝下﹞
一九五四年五月廿九日船開南麂島,此島在大陳之南八十二浬,我們的船程約需七至八小時,是到馬祖的中途站,駐防大陳的艦艇常到這裡整補。來喘口氣是真,整補則未必,因為島上既沒有淡水可加,也缺乏蔬菜可買。島上除了蕃薯甚麼都沒有辦法種,居民靠丁香魚及蕃薯簽過日子,一是海產,一是陸產,家家門前晾在太陽下的都是這兩種產物。我帶幾個士兵上岸去找老百姓以米換豬,但見豬隻都是空架子,瘦骨嶙峋,看着就可憐,別說要宰來吃了。這島有一個兩山環抱向西的海灣,不直接受外海風浪的影響,我們就錨泊在此。海水清澈,漂游着一群群的水母,像天上浮蕩的朵朵白雲,煞是美麗。岸上除了山後有村落外,不見人工建築,十分野趣。海灣中間有一抹沙灘,細沙又白又乾淨,我們放落小艇,開到沙灘去下海游泳,很是寫意。書記官自恃游泳技術了得,從艦上跳海游到沙灘,在中途被一隻浮在水面的水母擦過,從胸到腹,立刻紅腫,劇痛使他狂呼救命,好在小艇就在船邊,水兵見狀趕緊開去把他從海裡撈上來。有人在岩石縫中發現野生水仙花,得雨露之滋潤,無人工之摧殘,長得欣欣向榮。船上官兵把它們挖出來,撿海邊的白石子回船墊在盆底,盛水養着,每室都有一盆或兩盆,為戰時肅殺的兵氛平添了幾分和平氣象。我們一直休息到六月一日,才有新的任務,護航美亨號登陸艇到披山運補,六月五日又回到大陳。
在大陳港次日船靠中權,補充彈藥及淡水。中字號原是坦克登陸艦,平整的艙面和艙底加上船頭的大門是它的特色。當時的海軍沒有機會打登陸戰,便拿來用作運補。中權號上的政工官是幹校同學劉宗輝,在校時就熟,一起上船,兩條船同在基地時便常常相約聊天吃飯看電影,在大陳他看到我的船進港也常常來一張便條相邀過船,說是有事相商,等我叫小艇靠過去上了船,却總是閑聊一通。這次靠船後我去看他,他告訴我一個震驚的消息,就是我們的同學戴守琦在連上因細故被士兵殺死。這消息使我怔住,因為自從大陸撤退後一般士兵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在大陳的這段時間我意識到船上官兵脾氣更加毛燥,吵嘴打架的事經常發生。工作上指座總是做好人,而我却是不通人情公事公辦的執法者,常常開罪於人,有的士兵且公然反抗。這事使我產生「伴兵如伴虎」的危機意識。我問宗輝如何之處,他說事情還是要做,但方法要講求,當然如何「講求」則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艦長換了人,副長調訓,官員不再欺生整我包辦零至四的「鬼更」,回到輪流值更的正常狀態,﹝按:依照規定我根本不應該輪更﹞,使我得以在航行中也可以睡個通宵。艦的任務仍是巡航作戰,偶爾砲轟共區的岸上目標。天氣很熱,船上更悶,沒有淡水,洗澡受限制,蔬菜早就吃光,生活似乎比作戰更為艱苦。六月十日在三門灣巡邏時一個共區鄉公所的鄉隊附駕着小舢板及用衣服紥成的風帆靠上來投誠。我們把他送上岸去了事。這段時間船常常去南麂島,有時候是出任務,例如六月廿二日送一個副司令去視察,更多是去休息。但其他艦隻與共軍的接觸並未稍息。七月三日輪我值零至四的更,在呼叫器中聽見洞庭及雅龍兩艦在竹嶼及頭門同共軍軍艦艇幹上,次日早上便見太湖拖洞庭進港,原來洞庭挨砲受傷失去了動力。
八月十四日有颱風警報,大陳特種艦隊命各艦自行找地方避風。艦長選擇沿大陸海岸至馬祖,然後冒險橫渡海峽到澎湖的馬公基地。過海峽時並沒有風浪,只有因遠處颱風形成的大湧,像海之女神的大胸脯,緩緩的起伏,一呼一吸,整個大海似乎活了起來。八月十五日傍晚船抵馬公,這是我第一次到這裡,沒料到將來會在這裡渡過我在海軍最後的歲月。颱風過後船在八月十九日回到大陳,一路風泿還是很大,但我們順風順流,船行平穩,到大陳後見港內艦艇雲集,沒有船要在這種天氣出去巡航。八月廿二日,奉到命令回左營基地,輪到我值第一個航行更,風大浪高,我很擔心在這種天候下,會不會發生我所不能處理的緊急情況,想不到出港後竟然越走風浪越小,使我放下了這顆突突跳的心。八月廿三日回到了久別的基地,海軍聯誼社舉辦舞會,中山堂放映電影,來慰勞從前方歸來的我們。我那時還不會跳舞,只好作壁上觀,對這燈紅酒綠,舞影翩翩的景象心嚮往之。嗣後的兩個月忙着修船,有時訓練打靶,也有兩次護航運補船隻去金門。
十月底船又回到大陳,重新過巡航備戰的日子。十一月一日,船在開南麂途中給召喚回大陳,激烈的戰鬥正在進行。上午共機飛臨上大陳上空投彈,下午在一江山、積谷山海面我艦同共軍的安字型艦接觸發生戰鬥。我們的船航過披山島時,聽到隆隆砲聲,這通常平靜無事的小島也在轟擊甚麼目標。回抵大陳後奉命在一江山及大陳之間巡邏,看到共機飛到一江山投彈,不知炸中了甚麼目標,燃燒久久不熄。到晚上共軍積谷山的砲也向一江山轟擊,我們迫近積谷山向共軍開砲還擊。到半夜子時,我空軍大批飛機飛來助戰,以竹嶼為目標,轟炸良久。這段時間船上一直備戰,沒有休息,到四日才回港內拋錨停留一會,隨即又起錨,仍到一江山海面與友艦永定一起巡邏。永定是旗艦,飄着旗艦的標識,繞圈子巡游正轉彎時,竹嶼共軍突然向永定旗艦開砲,距離很遠,却致命的精準,一砲正中永定船桅,桅杆折倒,艦橋給炸得稀爛,死傷數人。我艦仍巡航到七日方才回港。
進港後船靠中建補給,得知中建即將開回基隆,艦長命我隨中建回台灣採購蔬菜。通常船在外海,一個星期內所儲存的蔬菜就全都吃光,不吃也會腐爛,食庫內唯有黃豆,凍箱內只剩肉類,煮時聞到氣味就生膩。大陳地小,土壤貧瘠,蔬菜不但價格不菲,而且產量稀少,無法供應那麼多的陸海軍副食所需,所以有船回台時,總要派人回去買菜。中建在八日晚上開航,船上有很多陸軍官兵,也有很多傷患。次日抵達,十五日報載太平號護航驅逐艦被共軍魚雷快艇擊沉,意識到此次回去處境將越發艱險,對敵我主客異勢,強弱易位感到痛心和無奈。因為船無定期,而蔬菜要新鮮,買來幾天沒有船走即便腐爛,所以買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回大陳本來搭的是中基,但開到半途,鍋爐壞了回港修理,菜壞了大半,又得整埋並補購。後來搭上中權,劉宗輝就讓我住在他房中。船大,他的房間很寬敞,室內還有一張長沙發,我就睡在他的長沙發上。這兩天我們談得很多,我記得的有兩件:先是我對採購一事抱怨,他說:「你要抱定一個決心,像這樣的小事都幹不了,你以後還要幹甚麼大事呢?」﹝按:宗輝差矣!此話誤我多年!後來我才發現為大事者不一定要善做小事。 ﹞另一件是他很開心的談到他的女朋友,是一位苗栗女郎,這次開航前他們相約在台北新公園相會,兩人在寒風中坐在石板凳上互相依偎,女孩還把大衣解開讓他把手伸進去攬住她的腰,說時他的眼神中閃爍着快樂的憧憬。
清早起來在甲板散步,猛見欄杆上顫危危的立着一隻小蜻蜓,想必是在基隆瞎撞上船的,海風強勁,看情形它無法支撐到大陳。蜻蜓是我小時在鄉下的玩物,常常抓來繫一根線在它的尾部放它飛翔,甚至把它的尾巴彎過來給它自已噬咬。這時心理脆弱,對這落難的小東西頓生憐惜之心,很容易的把它捉到手,帶進艙裡放在玻璃瓶,吃飯時便撕下一絲肉喂養,不久它恢復氣力,看它爬來爬去,振翼欲飛。到大陳時我把把它放掉,默祝它在這遠隔重洋的異地可以找到伴侶,善終天年。
中權在早上六點錯過了大陳,九點到漁山才發現,經辨識後返航。這運輸船沒有武裝,一艘中共武裝的機帆船便可刧持這龐然大物,回航大陳途中大家都捏一把冷汗。算我們運氣好,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順利的進入大陳港。永順這時在外海演習,許多條船都靠中權上貨後又走了,永順直到天黑還是不見蹤影。後來她在夜裡進港,用燈號通知我她不靠中權,派小艇來接,於是向宗輝告辭,在船舷繩梯旁握別,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巡航及偶而砲轟敵人岸上目標己經成為例行公事,艦隊操演及打靶練習也時時舉行,空襲警報及備戰幾乎無日無之,且非常密集,常常是備戰解除後不到十分鐘又拉警報,一頓飯都沒有辦法吃完,加上冬天的寒風大浪,官兵疲憊不堪,患病的日漸增多。這時特種艦隊下令,各艦除了補給外,不准進港錨碇,不管有事無事都要在外巡邏,惹得官兵怨聲載道。海軍官兵雖然習慣海上生活,但都要偶爾下地沾沾地氣,所以在港內時便分批放假下地。是甚麼緣故我當時不明瞭,現在方才知道其中並非沒有科學根據,因為人身上的正負離子久了後會不平衡,要接觸大地才會把這不平衡加以中和,就像電線有正負電荷外還要有一根地線是同樣的道理。我因為送病患去醫院上岸幾次,其他人都沒有這機會,大家情緒都有失控的可能。艦長有見及此,便以整補為名,把船開到南麂,放小艇輪流下地。很多人都急着要下地去走走,第一次上岸的小艇就擠了二十幾個人,嚴重超載,冬天灣內風浪也不小,小艇翻覆,除了乘員全變冷水落湯雞外,有兩個還受了傷。但想下地的還是讓繼續下去,每批給予一個小時的時間,都回來後當即回航到大陳。
對我們威脅最大的不是共軍的大型軍艦,而是小型的魚雷快艇。這種小艇速度快,裝備了一枚或兩枚魚雷,在迫近時發射,遠了則容易閃躲。此種快艇沒有防禦火力,只要不讓它靠近,應該不會成為勁敵。這時大陳面向一江山的西口己經為積谷山的岸砲所封鎖,只要有艦艇出入,共軍便發砲,經過長期的觀測修正,彈着點非常準確,所以我們這時都在面向大海的東口出入。艦上官員研判敵方的魚雷快艇可能會隱藏在礁石背後或混雜在漁船之中,東口海外有不少礁石,因此艦長規定出入東口時一定備戰,準備隨時打擊剎那間竄出的敵艇。附近有漁船捕魚時也密切注意,砲位經常要有備員,如有不明小艇快速向我接近時可隨時射擊。十二月廿三日午夜在巡航時,雷達發現一個快速目標從右後方掠來,到八千碼時三吋砲開火,到四千碼時四十米機關砲齊放,但這目標仍舊繼續向我行進,至兩千碼時忽然調頭遠颺而去,使我們摸不着頭腦。
船要在基隆等風浪稍息後才開左營,我便利用這空檔請假一週,計劃從北到南一路探親訪友,到左營上船。雖然沒有表明,但內心實在有一種訣別的情緒。同時台灣很多名勝,久已聞名,因為沒有錢,從未遊覽,日本回來已有任干積蓄,不用白不用,故要在再赴大陳前前往一遊。「永順」雖如艦名所示,一切順利,船上只因病死去一人,但敵砲無情,魚雷難擋,誰都不敢肯定下次再去大陳時不會中砲如永定,或挨魚雷像太平。
宗輝之死使我傷痛之極,明知戰爭殘酷,但總期望噩運不會臨到自己或朋友頭上,一旦惡夢成真,就覺得兩人之間有許多事還沒有做。上年九月我們都在高雄,他邀我過船買酒菜在他房中自己炊爨共同享用,酒醉飯飽之後,相約有一機會時便再來,理所當然的以為此後還有千百次機會。才一個月前我赴基隆買菜,共遊中山公園,兩個人的合照他說洗好了,答應一到見面時便給我,就差那麼半天,連這點值得留念的照片也沒留下。也就在那次,他看我衣單,請他叔母給我織一件毛衣,毛衣織好了,這次回基隆本來要給我,船在我到之前夕便開走了。他就這樣走了,他的愛情,他的憧憬,還留在那裡,怎麼辦呢?當時曾作一首長詩弔輓,還記得其中幾句:
大陳港內艨艟集,大陳港外風濤急,
忽然魔影自西來,彈火硝煙蔽天日;………
忽然魔影自西來,彈火硝煙蔽天日;………
新公園內柳依依,燈影矇矓人跡稀,
風竹中宵搖清影,疑是英靈帶血歸。………
風竹中宵搖清影,疑是英靈帶血歸。………
寫完後覺得文字真是廉價,當朋友將他的生命付出之後,所換來的就是這微不足道的「秀才人情紙半張」。宗輝竟成為幹校同學中為國捐軀的第一人,入祀忠烈祠,政工幹校且以主要道路命名為「宗輝路」。死後雖榮寵,我相信如果他有選擇的話,一定會選與他所愛的女友結婚,生兒育女,過默默無聞平常人的日子。
一月底船開基隆,見港內艦隊雲集,意識到即將有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命令下來各船不准放假,全員備戰。官兵都覺得一場激烈的戰鬥即將來臨,以為此番生死難卜,很多偷蹓下地去花錢找各式各樣的樂子,彈子房和歌廳等娛樂場所的生意特別興隆。好在軍區瀕臨大街,回船方便,上級也沒有嚴格制止這種末世的放誕行為。二月六日上午,我正在軍區看康樂總隊的雜技表演,忽然聽到廣播召喚回船,船在中午就開了,直放大陳,這時我們才被告知大陳要撤退了,我們是去掩護撤退的。
到大陳後見漫海都是美軍的大小軍艦,兩艘巨無霸巡洋艦就泊在一江山與大陳之間,多架直升機在積谷山與一江山上空來回穿梭,晚上各艦燈火通明,遠望恍如香港,而共軍則寂闃無聲。我艦本來是掃雷艦,奉命在大陳東口掃雷。這是配合美軍作業的制式行動,接近敵區必先掃雷,以免意外。我們艦經常在東口進出,明知此海域共軍沒有佈電,同時那時共軍的能力也無法佈雷,但我們還是官樣文章的照做。我們主要的任務是掩護漁山撤退,八日傍晚到達,陸軍正在炸毀各種軍事設施,爆炸聲此起彼落。海面有幾條帆船鼓風向南行駛,是島上漁民自行前往台灣,但大陳及其他各島民眾均由軍方派船運送。二月九日下午我向漁山投出臨別的一瞥,見燈塔無恙,心裡稍為欣慰。晚上航經大陳海面,島上爆炸的閃光和燃燒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海上風平浪靜,我們在次日抵達基隆,大陳的戰時生活就此結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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