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之十七:婉芝與我(三)
康河如帶繞幾迴, 處處能見後門開,
柳絲動處水波響, 鴛鴦隨伴小船來。
此情此景,怎能忘記?
再一首為:
短楫輕舟長竹篙, 閑來自在把船搖,纔經后院過王院,划到虹橋望嘆橋。
這種生活,怎不使人留戀? 其中還有兩首為:
金盞開罷鬱金香,獨立江頭意悵惘,
不見田頭油菜色,自識他鄉非故鄉。
不見田頭油菜色,自識他鄉非故鄉。
書生餘事不封侯,何必功名域外求,
夜讀竟時常默坐,靜憶當年古寧頭。
夜讀竟時常默坐,靜憶當年古寧頭。
朋友看到這詩相告說,「曾治津要回來了」。我雖歸去,但永遠不會忘記這段在劍橋的日子,畢竟這是我平生最快樂幸福的一段時光。
這時岳父有環球之旅,囑先不要急着離開,大家在英國見見面,於是我們前往倫敦,賃屋暫住。岳父一生工作,除星期例假外沒有閑着,除往來香港(他有工廠)、麻六甲(他有購物中心、旅館、及電影院)、檳榔嶼(他有
plantation)及吉隆坡(婉不清楚他有甚麼事業在此)視察業務外,從來不去其他地方,這次赴歐美旅遊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婉在倫敦有個遠房叔父,是新加坡華聯銀行駐歐總經理,他們邀岳父母及隨行的婉的六兄與在英國的姊弟們住在他家,我們所暫租的住處也相距不遠。岳父一行三人於七日抵達倫敦,我們赴機場迎接。陪岳父母來的六兄原在香港主持一家工廠,因工廠有麻煩於次日趕回,改由婉的大弟一路相陪,大家在陳經理家團聚,很是熱鬧。
岳父母遊覽倫敦及附近的名勝,我有時隨行,但大部份時間是在辦各項手續及整理行裝。七月十一日從岳父母的臨時寓所回我們的住處,在公車上婉忽然說她雅不願離開英國。她不是後悔,而是留戀,因為我們開始相好時她就明瞭我是要回台灣的,在心理上早有所準備,但總覺得還有時間,不去想它,而今竟即將成為事實,留戀之情油然而生。啟程的前一天,在臨時住處,看着箱箱籠籠,婉哭了,說她很捨不得。的確,這裡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有她的要好的朋友,有她未完成的夢想,美麗的海德公園,古雅的麗晶大道,都留有她的足跡,如今她放棄一切,要隨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過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怎能無感。我無話可說,心頭有千萬個虧欠負疚,無法表達,只能把她擁進懷裡,心裡發誓一生決不辜負這為我犧牲一切的女孩。
我們在廿四日離開倫敦,岳父母和內弟們到機場相送,在出境後走向機門時婉頻頻迴顧,淚眼婆娑,登機後更是抽噎不停。我不善安慰人,手足無措,心裡頗恨自己當初為甚麼要與婉相愛,把她一分兩半,如此被撕裂的心,在她這樣輕輕的年紀,如何消受得了。
在巴黎我們沒有預定旅館,現在看來真是不可思議,但那時我沒有經驗,而婉也少不更事,入境後方知舉目不知何處去。於是在機場一個櫃台隨便檢了一張卡片,Hotel
Princess Caroline,由計程車按卡片上的地址載送到凱旋門附近的一家小客棧安頓,
我在廿二日開始就覺得身體不對勁,時好時壞,因為事忙而忍住,過去很多次都可以撐過去,希望這次也一樣。那知此日進入旅館房間却發起高燒來,全身筋痠骨痛,眼乾身燥,難受之極,禁不住輾轉呻吟。這病來勢凶猛,婉見狀又驚又懼,人地生疏,又值黑夜,無法可施,只能抱着我哭,如是整夜無眠,眼巴巴等到天亮。天亮後方有一個女孩來接待處上班,婉便央她請醫生,這時正值暑假,人都渡假去了,巴黎是座空城。好不容易請到一個大夫,約定兩小時後來看診,但一直等到下午才到。醫生不會英文,我們無法溝通,櫃台的接待小姐稍會幾句,但她不能離開工作崗位,便用房裡的電話傳來傳去,畢竟醫生瞭解了病情,開了處方,要去抓藥,才知道這時所有的藥房全都歇業渡假,在一個區域內只有一家營業,不知婉怎樣找到這藥房買了藥回來,服下後痠痛及熱度均稍減,使我入睡,暫時解除了我的痛苦。
醒來已是次日凌晨,婉在我旁邊却竟夜未曾闔眼。天亮後婉向在倫敦的父母報告我們在巴黎的情況,他們很擔心,要婉的大弟立即來看我們。因為我服藥後覺得已無大礙,所以告訴他們不必要。但我們已經失去一路玩回去的興致,決定取消羅馬的觀光,在倫敦申請的瑞士簽證說是會以電報傳到巴黎,也懶得去辦了。婉回新加坡,我因拿不到新加坡的簽證,直飛香港。婉的意思當天就走,我以為既然到了巴黎,就趁機玩幾天才走。兩人為此龃龉,婉哭了,但同意過幾天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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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日去法國航空公司定座後參觀艾菲爾塔,又逛到游艇碼頭,買票上船,巡游塞納河一周,無可稱道,有印象的是迷你型的美國自由女神像,聳立在一座小島的尖端。晚上拉婉一起去看出名的麗都戲院的艷舞。舞娘露兩點,在台上燈光照耀下看起來非常炫麗,但中場休息時在走廊上看到兩個舞娘從後台出來打電話,瘦得皮包骨頭,濃重的藍眼圈,厚厚的紫色脣膏,兩頰抹得像猴子屁股,簡直就是妖怪現形,倒足胃口。
次日我們告別巴黎,法國航空公司飛香港的飛機停羅馬、德黑蘭、和卡拉其。婉在卡拉其轉機,和我分手。一年來兩人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習慣於兩人的相依相伴,如今要分開,明知是小別,但一時心裡也不好過。婉在頭一晚就哭到半夜,臨別時眼淚汪汪。我甚為不捨,對她一個人走放心不下,憂形於色,她見狀却反過來安慰我:「別擔心,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元好問:「雁丘」)五十年後回首前塵,何其癡耶!
婉的眾兄姊中特別鍾愛她的是大姐、六兄、和八兄。大姊長婉十六歲,語云:「大姊若母」,從小婉就由她帶着上街或遊玩,並照顧她的生活;六兄則時時找這小妹妹聽歌,看電影,逛遊樂場,在家時常常把她抱起,雙足放在他的鞋子上,載着她隨音樂起舞;八兄對她的呵護更是無微不至,她的玩具、課外讀物、以及一切新奇事物樣樣不缺,都是八兄買的。她回憶小時在新加坡海格女子英文學校放學回家,司機有事時總是六兄及八兄兩人一起開車去接,這兩個「高、富、帥」的青年,每次到時都引起班上眾女孩的一陣騷動,「Wan
Cher, your brothers are here.」司機來接時就無此現象。
法航班機下午兩點抵達香港。婉的大姐本來住在香港,六兄負責香港的工廠,因為陪父母旅遊,由新加坡的八兄暫來代理。廠裡發生事故,六兄從英國趕回,所以都在香港,他們三人一起來接機。我在香港停留了十一天,住在六兄家裡,年輕漂亮的六嫂和佣人對我尊敬有加,「姑爺」前「姑爺」後的叫,「姑爺,你的洗澡水準備好了,請去浴室。」「姑爺,你的衣服洗好燙好了,在你的床頭。」六兄和八兄有時輪流,有時也一道,每天開車載我去遊覽、採購、及訪友。我從來沒有受過這種高規格的款待和有點近乎巴結式的尊敬,頗不自在。將此事告訴一位香港同學,他說對姑爺客氣是廣東人的傳統,目的是希望婆家善待他們家的女兒。此解釋的真假我沒有查證過,但我寧願相信他們是「愛屋及烏」。因這次的停留我頗心感六兄一家,他們在香港回歸前移民加拿大,失去聯繫,據說比我年輕的六兄已過世多年,覺得十分惋惜與懷念。我們來美後八兄一家由我們的幫助移民美國,共處一年有餘,後來他們住不慣才又搬回新加坡。
我在八月十一日下午搭四川輪回台,於十三日一早到達基隆。岳父母及內弟仰書則於八月十五日下午經美國及日本到了台北,我去機場迎接。他們在台期間我帶他們去石門水庫遊覽,並應岳父的要求,安排參觀了裕隆汽車製造廠。
新加坡的中正中學是當地規模最大,歷史最久,成積最優的中文學校,婉的兄弟姊妹們讀中文的多在該校畢業,包括婉的六兄及八兄在內。該校有一位教員后希鎧,隻身逃出大陸,家眷尚在雲南原籍。大陸陷共後岳父利用他的關係和財力幫助不少親友逃出了鐵幕,后老師知悉後便央請岳父設法把他的妻子辦出來,岳父不但把她及孩子接出來,而且由在香港的六兄接待,后先生是雲南某縣的國大代表,申請回台,一家人得以團聚。此後他總是稱呼岳父為「恩人」而不名。
后先生知悉岳父抵台後,於十六日在中央酒店設筵宴請,並請另一國大代表作陪,他是湖南長沙的國大代表譚常愷。
岳父在十八日設宴回請,十九日離台。他在離台前問我對前途事業的規劃,我答以去政大教書。他雖對知識份子有一份近乎宗教式的尊崇,但對我選擇教書為終身職業却不以為然,他說:「趁年輕應該出去走走,到老了教書不遲。」
說到這裡要補敍一件事,回台的次日我去外交部看政大的好友王秉成,我們同榜考取外交領事人員,我在英國三年,他在外交部却服務屇滿,外放維也納,準備出國。秉成兄對我去政大教書亦不贊成,他以為在木柵這小地方呆一輩子,每年照本宣科教同樣的課程是很枯燥的事。當然在外交部辦公文也不見得就不枯橾,但有外放輪調及業務的轉換作為調劑,日子會比較好過,他建議我要慎重考慮。
我早就決定了回國後要走的路,心無旁騖,接了政大的聘書,課程也由系裡排就,每週教九小時的課,兩班「政治行為」及一班「英美政治文獻選讀」,法學院長朱建民和政治系主任羅志淵兩位老師找我談話,對於所開這兩門新課寄予厚望,覺得對提升本系的學術水準應有所幫助。
婉在八月三十日從新加坡飛到台灣與我相聚,我在忙完雜事後開始顧到安家的問題。到總務處一問,作為講師的薪水每月只八百餘元,租屋約要八百元,記得找到木柵郵局對面村子裡的一家靠豬圈的破屋也要租金六百元。如此的薪津如果只我一人過日子倒可對付,要維持一個家實不可能。碰巧這時外交部人事處來了一封信,約我去見面。我去後由鄭幫辦接談,他告訴我部長沈昌煥對原外交部出國留學歸國人員希望爭取回部工作,問我有無意願。我第一反應便問有無房子居住。他答:外交部的眷舍致遠新村內確定可以配到一幢房子,三個月內準可以搬進去。居有屋是我當時燃眉之急,聽說有屋可住,我當即答應,而多少年來我所心儀,所喜愛,所計劃終生要走的路頃刻之間付諸東流。却無意間遵行了我岳父和秉成兄的忠告,正符合小時批流年本子上的一句話:「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但「柳」雖然「插」了,實因生活所迫,畢竟並未成「蔭」。
九月十二日,朱建民及羅志淵兩位老師聯合宴請新老師,我應邀去參加並請求辭去教職。羅老師聽我縷述我的困難後,當即答允。課已開出不能取銷,另找人擔任,但一班「政治行為」無法找到人,不得不由我兼任,我教到因外放美國而離開台灣為止。
台灣濃濃的人情味和與潮州話相近的台語使婉沒有異鄉之感,我們在永和鎮租了臨時住處,狹小湫隘,但幾乎天天有同學、朋友、親戚來訪,真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氣象,雖然居處座位僅可容膝,更無樽可以貯酒,但朋友們不以為意。他們也喜歡了我這從海外帶回來的妻子,時時受邀到他們家作客,婉感到他們的熱情,立馬就接受了他們,很快就溶入了我在台的社交圈子。次年一月初我們搬進了致遠新村。因為郊外交通不似市區方便,來往的親友較少,但每週也有兩三次的人來人往,與現在老年的「閑居鬧市無人問」,「門前冷落車馬稀。」整年都沒有幾次親友上門有天淵之別。
與人結交我從不過問對方的淵源和背景,總依循着合則聚,不合則散的自然法則。譚家每次來接總有司機開着吉普車或小轎車,這在當時的台灣是很稀罕的。看譚家不似經商的殷富之家,但不好意思興問。有一天去大姐家,看到牆上掛着一幅字,上面寫:
我生家住醴陵鄉,疆半光陰在戰場,慣向庭前聆鯉訓,喜有舊友奮鷹揚,…
經由譚老伯的關係,婉進入了民航空運公司(CAT),於十二月九日開始工作。公司同仁,包括華人部總經理「馬老闆」(Z.
K. Ma)及幾個華人經理,還有她的頂頭上司,美國人Charland,都對她愛護有加,照顧備至。記得我們常利用午餐時間,相約去吃附近的館子,常去的地方包括中山北路的美而廉,重慶南路的峨嵋川菜餐廳,和火車站後面的廣州樓。星期假日,不是去附近的名勝遊玩,就是去看電影,逛公司,以及上餐館。對我來說這種生活非常愜意,不妨永遠繼續下去;對婉來說,工作環境良好,人際關係溫暖親切,應該也無可厚非,然而事有出乎意料之外者。
台灣的米,台灣的水,滋養了一千四百萬人,唯這土壤獨不適一朵小花的生長。婉周旋於親友同事之間,宴宴言笑,工作順心,回家與孩子親熱玩耍,生活安定,表現正常,看不出有甚麼異狀。臉龐及臂腿與以前並無不同。她的胴體裹在裁剪合適的旗袍中,風姿嫣然,顯得楚楚動人。我曾在日記上寫:「婉非常漂亮,有時竟呆呆的望着她而不自覺,」全沒意識到她自抵台以後不知不覺間日漸瘦損。一天她換衣服時,瞥見她的肋骨根根可數,稱體重時只有七十餘磅。從在英國的一百磅左右,不幾個月便瘦了三十磅。這使我很吃驚,開始設法讓她滋補,每天給她燉雞湯,但她喝過不兩天便拒不再喝。民航公司醫務室的鄭大夫,對眾人不假辭色,獨對婉特別關懷,也發現她太廋,便要求她每天都到醫務室打一針複合維他命B,以維體力,然而對消瘦却也朿手無策。如此數月,婉又開始胃痛,幾乎每隔幾天就要上醫院,打針吃藥都無效果。我們從北投的家庭醫生,黃大夫,直到陶師母介紹她的腸胃專科醫生,而中心診所,最後到榮民總醫院,全都看過,就沒有辦法使她長一兩肉及使胃痛減輕一絲毫。終於有一天,我在峨嵋餐廳請了一槕客,都是醫生,包括在英國就結交的朋友,榮民總醫院的醫師姜必寧,和民航空運公司醫務室主任鄭大夫,商討對策。席間大家同意鄭大夫的意見,身體基本上沒有甚麼毛病,只是環境不宜。
我如果是一個稱職而細心的丈夫,對於婉在此環境中的內心感受應該可以見微知著,但我是一個粗心的人,蛛絲馬跡之微未能察覺。記得早在永和賃屋居住時,一天她守在窗前,癡癡的向外望,說:「這天氣真像英國的秋天。」她最親的八兄於一九六五年三月廿八日來台,除了兩天去羅東看造紙工廠外,我們一起遊烏來、陽明山,並去日月潭,此趟出遊婉興致特別高昂。四月七日我們送走了八兄,第二天早上我驚見婉的眼睛紅腫,原來她哭了一整晚。她的心是被對英國生活的留戀,在新加坡父母手足的親情,和在台灣的丈夫及孩子撕裂了,以至她豐沛的情感無法安頓。婉的健康情況八兄在台時已有所警覺,後來又繼續診治了一段時間,毫無起色,我不得已,只好把診治經過,包括醫生的診斷書連同X光片子一古腦寄給八兄。岳母叫八兄回信,寄來機票,囑立即辭去工作,帶女兒一起回新加坡調養。我就為她們母女辦出國手續,於一九六六年一月三十日送她們到松山機場。這時女兒正是搖搖擺擺學走路的期間,蹣跚可愛;每天一早慣聽她稚嫩的嗓音叫「媽」或「爸」,溫暖直透心脾。在機場送行我緊抱着她,上飛機時才交給婉,非常不捨。
二月八日婉來信,說她母親特別做一向她所愛的食物,潮州菜中的精美食材,由她母親巧手調製,每天五頓,專供她食用;又找褓姆來照顧小韻,免她操勞。這種完全的照顧,沒有家務及世事之牽罣,無憂無慮,使她又回到出國前少女時代的快樂時光。我又是慶幸,又是感激,慶幸這顆父母的掌上明珠得以回到她生長的地方休養生息,也感激岳父母對婉一生一世的關愛,不因嫁出去而有絲毫改變。婉又說我們的女兒對新的環境不習慣,早上起來總是到處找爸爸,又使我生出無窮的懷念。但小孩子畢竟容易適應,因為在新加坡男的都是舅舅們,後來她回台後也叫我「舅舅」,久久才正名定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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