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我的故事之十二 :巡防艇隊


我的故事之十二 :巡防艇隊

大陳之戰以撤退告終,永順在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回到台灣,泊基隆港。生活由戰時的緊張、激盪、不安,一轉而為平時的靜寂、枯燥、與沉悶。唐指寫他的小說,我辦我的業務,暇時看電影,訪友,聽歌,間或去陽明山、碧潭、及指南宮旅遊,這些娛樂和觀光無法填補忽然靜止下來的空虛,戰時所形成的麻木與無助的感覺仍舊牢牢壓在心上。據我當時的分析: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前方和後方的生活不能協調。從前方下來,每個官兵都似乎脫離了這現實世界,他們的思想、情緒與後方的生活格格不入。經過戰爭洗禮的人,似乎與平常人距離很遠。想到敵人拿你當活靶來射擊時,想到你的船在硝煙彈雨中每下一刻有可能中砲時,想到你認識的朋友或友艦的官兵在氷冷的海水中掙扎求生時,你怎麼可以聊天,喝茶,聽歌,跳舞,若無其事的過日子呢?平常人把希望放在明天,但戰爭教會我們把眼光擺得更遠,遠得超過了死亡,而進入到一般人所不能想像的境界。而人們對我們『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態度,反認為是太現實而世務,我們覺得世人都不瞭解我們。…」﹝摘抄自我的日記﹞

雖然暫時遠離了戰爭的威脅,但心理對危機的反應猶未解除,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恍忽,內心充滿不確定感。六月三日,船靠在基隆六號碼頭,與朋友去看「亂世佳人」後獨自回船,百無聊賴,便到碼頭附近的一家也賣清酒和滷菜的小氷果店,無意買醉,而是想「借酒澆愁」,舒散一下心神。我不大飲酒,也沒有酒量,但我那天却叫了一杯清酒,一碟鹵味。酒喝完有鹵菜剩下,又叫了一杯酒,菜完了又有餘酒,又加了一碟鹵菜,如此週而復始,不知不覺五六杯清酒下肚,心想夠了,便付賬回船。出了店,覺得有點飄飄然,伸手要扶路邊的電線桿,就在眼前,但總是摸不着,才警覺是醉了。我在金門考取政工幹校後,曾被連上同事在歡送時灌酒到吐,沒有醉;在船上有一次同幾個官員聚飲進入醺醺然而要上床睡的狀態,也不算醉;而這次無意中喝悶酒確真的酩酊大醉。俗云:「酒醉心頭靜」,自忖永順並肩靠在十幾條船之外,每船間相隔二三尺到五六尺不等,船與船之間有的搭跳板,有的則要跨過去,在這情形之下回船,不落到海裡才怪。碼頭上堆滿了煤炭,一座座像小山,我就在這些小山中隨便找一塊地靠着,等待酒醒,不知不覺就睡着了。醒來後覺曉風吹拂,抬頭見殘月偏西,心澄神靜,腦子明澈異常,落寞的情緒,無聊的心境,隨着醉意而去。動了一動,發現四肢百骸仍屬於我,拍拍身邊,大地依然是扎扎實實的,站起來腳還是有點抖索,但還穩定。想到飯還是要吃,覺還是要睡,日子還是要一樣的過,明天仍舊在等着我,眼前豁然開朗,頃刻間我找回我自已,這真是個神奇的經驗。情緒穩定,勇氣也就來了,自覺敢於面對工作,面對生活,面對未來。我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小心翼翼的走回船上。這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大醉,此後雖失意之事仍常有,但再未如此喝酒。量淺厭杯,即使在應酬或某些情況一定要喝一點時,雖淡酒或啤酒也不敢盡半杯。

船進塢大修,官兵每天忙着修機器,敲鐡锈,刮船底,疲累不堪。政工業務,如政治課、小組會、榮團會,慶生會都被船上認為是次要之事,暫時擱下。本來就覺得職業軍人非我所欲,這情況更使我感到政工在海軍的地位之不受重視。再看到許多在其他單位服務的同學幹得轟轟烈烈,有飛龍在天之勢,而我如涸轍枯魚,猶在泥濘中掙扎,因此對於離開海軍政工更增加了其必要感及確定性。

有人告訴我有些同學考取了公務人員高等檢定考試,本來高考報考資格需要大學學歷,想是幹校當局向考試院爭取,所以接受幹校與大學有同等學力。這時政府工作人員猶是粥少僧多,「檢定」考試是資格考試,不是任用考試,但我覺得這仍不失為一個機會,便決心參加。普通行政科要考國父遺教、國文、憲法、中外歷史及地理、行政法、經濟學、地方自治、民刑法概要、行政學、及政治學,與在幹校所學相當接近,但深度不夠,必須加強。於是賣掉在日本所買,當時還是很新奇的我最喜歡的電唱機,甚至我正在熱衷練習的手風琴,買來可能出題學者的有關著作,如李宗黃的地方自治,左潞生的行政學、張知本的憲法、錢穆的國史大綱等經典書籍,犧牲打橋牌,聊天,看電影的時間,開始研讀。這燈前苦讀的情況被唐指注意到,對我非常不滿,訓我說正經事不做,日夜準備高考。事實是我應辦的業務按規定照辦,因船上情況當時無法做的也就不能辦,所利用的的應該是我自己可以支配的時間,然而唐指對此解釋並不諒解,我也就不管而我行我素。

這事十餘年後我在紐約總領事館服務時又重演一遍,再版與初版稍有不同,第一次所考慮的是個人的前途,而第二次主要是為孩子們打算。外交人員週期性的輪調影響孩子們的學業,我親見好些同事的孩子因為頻繁轉校而有不適應的現象,而當時我兩個女兒剛進小學,為了避免她們發生同樣適應性的困難,便決定改換跑道,未雨綢繆,先到紐約大學進修數學碩士學位。功課負擔很重,我在總領館總是負責冷門的領事事務及文件證明業務,都是被動性的工作,沒有人來辦申請時便做我的功課。當時我的上司總領事倒不大管,但這情形被人密報到外交部,次長蔡維屏來館視察,召集館員訓話時特別提到說有人在辦公時間做功課,雖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大家都心照不宣。蔡次長是我在外交部所敬重有數的長官之一,理應聆訓遵從,但我當時已決心辭職,也就像上次,未予理睬。

高考及格並不是一條真正出路,僅是一個可能,另一條路比較實際,就是繼續我未竟的學業,唸大學。祖父畢生的願望便是讓他的長孫讀大學,其至賣田賣屋在所不惜,臨別前他的叮嚀也是要我自己儘可能進大學。我的大學夢雖因戰爭而破碎,政工幹校讓我嚐到一點大學滋味而畢竟不是真正的大學,進大學還是我的目標,也是報答家人的心願,無時勿忘。這事曾向在海軍總部服務的好友胡樹明談到,他放在心中,不知從甚麼地方打聽到軍人唸大學的事正由國防部研議中,就來信通知。我聽到這消息很興奮,但還是有點猶豫,如因此放棄高考,是否會兩不着邊,而且對其確實性也有點懷疑。八月七日去台北看樹明打聽消息。他肯定說此事正在進行中,明年開放准考的可能性很大,勸我放棄一切,專心準備聯考。於是放下高考,又去買了范氏大代數、實驗高級英文法等與大專聯考有關裡書籍,開始復習。

不知是技術不精還是設備不夠,船在基隆塢內修了幾個月還沒有修好,要開到日本繼續修理,這次是去佐世保。船在八月十七日出港,開始有一點風浪,不久風平浪靜,大海凝成一面巨大的鏡子,波紋不興,一望無際。次日看到有大群的海豚跟着船走,一大片海面像沸騰一樣,相繼躍出水面表演特技,蔚為奇觀,這是我唯一的一次看到這壯闊的景象。

船在二十日進佐世保港,這裡屬日本九州,離日本的心臟地帶本州甚遠,市況蕭條。基地的美軍指揮官對我們懷有偏見,說:「老蔣的爛軍隊來了。」各船要把官兵名冊報到軍區,他看到指導官及政工官的編制,諷刺說:「你們的組織真嚴密,軍紀真好。」上有偏心,下必有甚,因此同美方打交道的官員個個氣憤不平,怨聲不絕,我們也小心翼翼,不敢像在橫須賀一樣利用美軍的福利設施。停留三個月,沒有人去美軍醫院看病,我不用再充譯員的工作。因為外面沒有甚麼好逛,軍區裡又充滿不友善的氣氛,所以窩在船上的時間居多。像上次在橫須賀一樣,政工業務幾乎停擺,除了八月底的艦慶,要遴選資深及積優官兵表揚,頒發獎品獎狀外,大部份非必要性的業務都暫時擱着,使我有時間準備聯考。

軍需官是台籍,日語說得流利,軍區外的事務都派他去辦理,而他必拉我作陪。船上發起在九月十一日去長崎觀光,由他全權負責計劃行程及籌辦交通、飲食等事。因康樂活動是我工作之一,職務攸關,我與他協同辦理。他很快便同一家兼賣食品雜貨的茶館建立起關係,船上一應所需幾乎都由他供應或介紹,成為我們在佐世保的落腳點和情報站。從這裡我們發現日本人不吃猪肝及其他內臟,以很便宜的價錢搜購,嗣後船上的伙食便總有台灣以為美食的滷肝等好菜。店東有三個女兒,都在店裡幫忙,老大清秀可人,老二活潑可愛,老三還小,我們一去這小鬼便裝瘋賣傻的賴在我們身上撒嬌。我們曾約她們姊妹一同遊玩過幾次,軍需官己經成家,我因為在橫須賀所受的教訓,都不敢逾越造次。


赴長崎觀光的重點為原爆公園,是原子彈爆炸夷平的一片區域,不再重建而改成紀念性的遊覽區。當時新建,樹木都是新植,草坪也沒有完工。中間巨像右手所指是原子彈投擲落下之處,﹝圖示:原爆公園今昔,前圖是軍需官和我﹞,不遠處有原爆資料館,裡面可看到被熾熱的火力溶化的石頭,有一塊溶化過的玻璃團裡面嵌着一隻手,因為爆炸時這手的主人正在擦窗子。

茶館的姊妹介紹附近的名勝九十九島,便在九月廿五日特別請假去玩,比較東京附近的江之島,九十九島要美多了。大小島嶼星羅棋佈,小的只見幾塊突出海面的礁石,有的根本看不到島,從海水裡冒出一叢茂密的樹木。在海軍也有幾年了,各種島嶼見過不少,從沒有看過這麼多,這麼密集的島群,像仙人撒一把泥石,隨意丟到海中,這麼壯闊,又這麼嫵美。海水蔚藍,島上不是千姿百態的嶙峋怪石,就是青葱蓊鬱的茂密叢林,不似大陳諸島只是荒山蔓草。波浪不興,遊人很少,在靜謚的環境中,使人感受到大自然純純的美。年青時感覺比較敏銳,對美好事物的感受也相當強烈,當時真恨不得把這一切都包攬在胸中腦中帶回去,將餘韻餘味細細的欣賞。

次日啟航回國,歸程中停泊在綠島一天,艦長要上岸洽公,命我相從。我不知道為甚麼挑我同去,但下地後相迎的竟是幾個在新生大隊服務的同學,他們帶我們去見新生訓導處長,當他們議事的時候,這兩位同學便領我環島一圈,島上林木繁密,不愧綠島之名,島北聳立着幾座極大的岩石,像中流砥柱,擋着大海的浪濤,大浪打來,沖擊起高齊山頂的水花,發出轟然巨響,驚心動魄。處長極客氣,留我們在島上吃晩飯,談談笑笑,直到九時才回船。
船在九月三十日回到左營,老長官楊指上船找我,說是本來他想調我去跟他做事,但遲了一步,總部己經發表了我的新職,是馬公巡防艇隊的指導官。永寧艦的政工官,即上次去日本同我一道的同學陳雪年也調往同一單位。

這時我的行李再不像以前的輕簡,除了為考試買的幾箱書籍外,還有兩次從日本帶回來而沒有處理掉的東西,我以極便宜的售價,都送進了高雄的委托行,其他的便打包寄放在軍需官在高雄的哥哥家。軍需官對我調職很是不捨,因為他來之後,船上官員不僅欺生,而且對台籍人士懷有偏見,因此他同我過從較密。臨別前請我到他在屏東的老家,同他父母和三個漂亮的妹妹相見,我第一次嚐試日式生魚片,覺得日式料理中這確是美味。

新的政工官己來接任,調職的公文我還沒有收到,暫時還住船上。因為已經不是永順的人,船上官員開始對我視同陌路,不理不睬,副長為小事還打我的官腔,使我覺得海軍官員沒有一點同事的情誼,更堅定了離開海軍的意志。十月十八日接到調職公文,便打聽去馬公的便船及商船的消息。永順要在十月廿二日開馬祖出任務,我不得不在先一日搬下船,拎着箱子到處找一落腳之處。身上沒有多少錢,住不起旅館,打電話給幾個同學,都不在。走訪了幾處,也都找不着人,到處奔跑,直跑得精疲力竭,雙腳都腫了起來,最後還是通過同學的關係在艦指部保防組的宿舍找到一個空床位,暫住幾天。原想海軍總會有船隻開往馬公的,所以在軍區辦了乘船證,每天到處問船,原定要開的船不走了,也沒有其他船隻前往,於是又跑高雄去候開往馬公的定期班輪,無巧無不巧的台航公司的船隻又出問題,而向新職單位報到的限期即將迫近,心裡急得不得了。到十月廿六日,正在吃中飯,一位同學趕來通知,說他的船臨時決定要開往馬公基地,才把這問題解決。

馬公是澎湖群島的首府所在,隔一衣帶水的測天島是海軍基地,巡防艇隊的隊部便設於此。秋冬之日風沙奇大,外出時都要用潛水用的護鏡把眼睛保護起來,那時的澎湖沒有建設,樹木很少,寥寥幾棵都因秋冬強風一直吹刮而長得奇形怪狀,歪向一邊﹝見圖﹞,淒迷枯草,加上風沙,荒涼得就像唐詩所形容的塞外。雪年與我都退休後,一個在台灣,一個在美國,回憶前塵,隔洋互相唱和,有詩詞若干首,是我先撩撥他的:

奉陳雪年說澎湖舊事, 調寄臺城路                   曾治津                       
卅年韶華春去也,如今可憐俱老。水國風情,英年舊夢,回首可堪一笑。樂聲繚繞。隔鄰是舞池,群玉曼妙。蓬拆深宵,總恨曲終散場早。    蹤跡曾遍離島,看桐梁巨榕,望安靈廟。夏泳海灣,冬聆時曲,無事閑著也好。戎衣脫了。曾遍遊四夷,異鄉風貌。撫今思昔,究竟不如年少。

雪年回詩兩首,其一為:

澎湖憶往寄治津兄    陳雪年

相逢同調澎湖灣,離島心情似戍邊,
沙路月明行踏雪,夜窗風冷好談天,
前方防務君常駐,海域巡航我帶船,
五十春秋彈指過,令人怎不憶華年。

頷聯「沙路月明」兩句把在澎湖的生活形容得淋漓盡致,頸聯的「前方防務」再把我們的工作一言以蔽之,好詩!我不得不奉和。

奉和雪年「澎湖憶往」    曾治津

萬里風濤綠一灣,營居近在大洋邊,
樹斜僂背齊依北,窗大無簾好看天,
近院沙灘堪戲水,門前小碇可停船,
英時樂事知多少,思憶悠悠慰暮年。

雪年所形容的是秋冬景象,我寫的是夏天的樂子。他還有一首:

宿舍隔鄰是舞池,華燈美酒夜初時,
寂寥島上風兼雨,蓬柝聲中樂忘疲,                                   
暑夏悠長秋日短,寒冬冷冽春來遲,
一從此地別君後,水遠山遙繫夢思。

這隔鄰的舞池因為方便,所以常常光顧。「華燈美酒」是詩人的誇張,燈既不華,酒根本不准。海軍聯誼社雇了十幾個年輕女孩伴舞,「寂寥島上風兼雨」,外面風雨交加,這時擁着軟綿綿的嬌軀翩翩起舞,倒真愜意。要跳舞得先買票,指定一個舞女,跳一個曲子好像是五元,印象裡是當時的經濟能力可及。我常請一個藝名安娜的女孩伴舞,她很有耐心教我,從她那兒學會了幾個基本舞步,使我在大學時參加舞會不致徒作壁上觀,在英國外國學生聯誼舞會中也可以應付幾個曲子,服務外交時也應酬過幾次。妻不喜歡跳舞,後來就沒有再跳,很辜負了這諄諄善誘的女老師。

我到職的第二天,十一月一日,電影明星葛蘭來澎湖勞軍,在澎湖防衛部表演後,由我去把她接來海軍軍區,給我們表演了十幾分鐘,唱了幾個歌,因為疲累,唱得並不大出色,有點應付的性質,但明星風範,自是不同,而且氣質高雅,待人和氣,使我頗為傾倒,立刻變成她的粉絲。直到今天我還是喜歡看她在「空中小姐」中唱的「廟院鐘聲」及「台灣小調」的錄影。在大風中我送她到機場,握手而別。去接葛蘭時發現防衛部政治部主任是我在怒潮時我大隊的黨代表,幾位科長也是怒潮的老長官,談起來大家都很親熱,嗣後海軍軍區與防衛部有交涉大都派我出面,有幾次軍風紀及陸海軍士兵打架的事也由我去擺平。

我們雖派為各艇的指導官,但並不住在艇上,而且砲艇有十幾條,指導官只有三個,所以在基地時只有艇上有事,如開榮團會或小組會時才上艇指導,平時都住在隊部。砲艇有任務出海也要派一個指導官上船,十一月三日,海軍大安號艇從基隆開馬祖途中失蹤,乘客中包括三個去馬祖服務的女護士。六日上級命令巡防艇隊協助搜救,派砲十一號艇負責,由我隨同出海,港外風浪很大,砲艇顛簸不堪,在海上五個小時,無功而返。砲艇的艇長都不是海官畢業,率由軍士長升任,不似海官生的藐視政工人員,所以做艇上官兵的工作反而比在艦上順利。

十一月下旬艇隊的九號、十二號、及一一四號三條砲艇去金門換防,派我上船帶領,住在一一四號。因為風浪大,行期一直延到十二月四日方才抵達。金門是我舊遊地,很多怒潮同學還在這裡﹝見圖﹞,我下地幾乎走遍全島探訪老友,見大家無恙,很是開心。艇隊主要任務是護航或運送補給到小金門、大擔、二擔、烏坵、及東碇。十二月八日換防後第一次護送補給船去小金門,由十二號艇擔任,我上船同往,在小金門海面碇泊八個小時,等待補給船把物資及彈藥運上岸。此後每隔一兩天總會有任務,護航或運送人員補給到金門的離島。這種任務大都在晚上執行,因為白天敵砲射程可以及於小金門,看到有船便會轟擊。在金門水頭鎮進港轉角處有一塊突出的岩石,佇立海上,當地人稱之為望夫石,說是以前一位婦人盼夫從南洋歸來,日夜企望,變成此石。此石附近有一沙埂,斜斜伸向小金門,直出外海,退潮時約略可見。船去小金門、大擔、二擔要從望夫石附近的航道沿沙埂內沿航向離島,曾有一砲艇不小心擱淺在上面,第二天便被敵人轟得粉碎,當然人員早已在夜間緊急由小舢板接到小金門去了。月明之夜,敵方發現我們時,也會開砲,但從沒有命中過,艇長輕車熟路,亦不以為意。十二月十六日,我們奉命去找尋一艘叫CCUP285的船隻,此船是陸軍由小金門載部隊換防回金門時失聯,晚上船不能開燈,目標又小,茫茫大海中很難找到這小目標。我們循着它的預定航線找去,並未發現,於是向大、二擔海面找,結果找到,船舵及機器損壞,正漂向大陸。船上有乘員三百餘,外加武器裝備,我們砲艇靠船接人,但只能容納二百多人,報告金防部後由小金門及大擔派船接下其餘人員及裝備,我們因此而獲得金防部的嘉獎。

水頭鎮本來有碼頭,較大噸位船隻可直接停靠,但後來為敵砲射程可及,雖隔着小金門,看不到港內,但可看到船隻進港,敵砲便會朝港內盲射,有運送物資而雇用的商船曾中過砲彈,水頭港便不再使用,船隻都停在沒有碼頭的料羅灣。此灣面向大海,風浪很大。艇上淡水補給不夠,要常常下地在艇隊部洗澡。船上輕武器只有我有一支左輪槍,附有五盒子彈,我每次都帶槍下地,在沙丘上放空罐頭練習打靶為樂。在岸上的同學,不管陸軍海軍,有好東西吃時,如殺了雞或宰了豬,也都會來信號約我下船共享,大快朵頤,作竟日之樂,生活雖然艱苦,但苦中有樂,回憶起來,這幾個月的日子過得蠻寫意的。

一九五六年二月十一日是陰曆除夕,我早就被同學以「有事相商」為名招下地來,一群人在巡防部大吃大喝,又去看電影,便睡在巡防部。第二天回船,發現船上水兵聚賭,正在呼盧喝雉,興高采列。上級早有明令,軍中嚴格禁止賭博,我見狀大聲喝止。有人以過年為名,請求通融,我說命令中沒有提到說過年便可以不顧上級命令,仍堅持不准,大家悻悻而散。有一個水兵,程度很好,是台灣一位出名詩人的兒子,想考政工幹校,但英文較差,向我求助。我每天抽出時間來為他補習,在當日補課時他對我提及此事,說是他們問過艇長,艇長答應,方才開賭。後來我問艇長有無此事,艇長否認,使我覺得艇長沒有擔當,如果艇長當場承認是他許可,我或許會許可他們再賭一會。這水兵又勸我以後不要生氣,因為我不大會生氣,即使生氣人家也看得出來是裝的,當時大家停止賭博是因為我向來不生氣之故。這邏輯很奇怪,但我很少生氣是真,嗣後我便勉勵自己不管發生甚事都不要先生氣。

再說這位想考政工幹校的水兵,高中畢業,程度很好,為了投考,他所下的功夫並不下於我想參加聯考,在我覺得政工這行食之無味而正想丟棄時,他卻焚膏繼晷的想要鑽進去,而他的程度應該是考大學的材料,家境也足可支持他唸大學,他對政工有興趣而不想考大學使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也令我對儒林外史裡一句出名的話「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了新的理解。想到紅樓夢裡好了歌中的:「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一句,覺得有點諷刺,而這就是人生。

艇上工作簡單,我充份利用這時間來溫習高中的功課,從金門城買來兩套不同版本的高中教科書,從頭到尾研讀。解析幾何因為在高中時有明師指點,唸得很有興趣,為微積分開路。這時我買到一本微積分入門,研讀後對這高中沒有的課程也就有些許認識,雖然聯考用不上,但為多年後在紐約讀數學碩士學位奠下一點基礎。駐防在二月底結朿, 我早在一週前請假前往台灣,主要是打聽投考大學的事以及萬一有機會進大學時會有甚麼問題及其解決的方法。我在三月五日回到馬公基地原單位,由單位重新分配工作。

回艇隊後立即上呈國防部請准予報考大學,六月中旬獲得國防部以﹝45﹞穆雍字第2249號令准予報考,照國防部軍中人員報考大學的規定,報考以公立大學為限,科系依工作性質而異,如輪機科應報考機械系,軍需官則報考經濟系等,因為我是政工人員,故依規定只准考「國立大學政治系」。七月獲知大專聯考委員會在澎湖設考區,參加考試更為方便,此前從未在澎湖設考區,此後多年也沒有,這年好像是為了方便我而特設。我在七月五日報名,只填了兩個志願,第一志願為政治大學政治系,其次為台灣大學政治系。我本對讀文法並沒有多大興趣,志趣仍在科學技術方面,過去在南昌考大學即以此為目標。然而形勢比人強,既神差鬼使的幹上了政工,要進大學只好照規定的科系去報考。

聯考考場設在澎湖漁業職業學校,七月廿六及廿七共考兩天,估量第一天的歷史及第二天的英文考得真差勁,覺得錄取希望不大。九月五日在報上看到竟然依第一志願錄取,不禁汗顏,真是僥倖。次日便請假前往台灣,遍訪諸親友,打聽大學就學情形及所需費用,計算下來手邊的積蓄因為去日本兩趟,存有一千餘元,勉強可應付第一年的學雜及生活費用,便於九月十三日搭高雄二號班輪回馬公。這船開到中途機器發生故障,在海上飄流了約十個小時,於十五日始修好,晚十一時始抵達。隨即呈請國防部准予離職就學,一心以為既准報考,考取後自然會准許入學,所以便摒擋私人物件,整理公事,準備移交。隊上同事獲知我的決定,設宴歡送,沒想到好事多磨,竟會中途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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