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我的故事之十四:生活問題

我的故事之十四:生活問題

入學問題解決之後,所面臨的就是生活問題。

我進大學前從來沒有耽心過生活,少年學生時代一切費用自然由家裡負擔,從軍後則都由政府供應,縱然艱苦,從未匱乏。為進大學我丟了軍隊這雖吃不好但吃得飽的鐡飯碗,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日求三餐,夜求一宿」的緊迫釘人。如果不是在學,尚能以勞力及時間來換取生活資料,入學後一面要讀書,一面要過日子,如何兩全,則非當初離開軍隊時的勇氣和決心所能解決;而且找人謀事甚至求人告貸時難免要顧到自己的自尊,兩者之間的分寸如何拿捏還真不容易。

首先我要對在困難中接濟我的親友致懷念與感激之忱,是他們體諒到我的環境,使我渡過最初的難關。對幫助我的老師們也很感激,是他們給我工讀,家教,獎助學金及其他各種機會,使我後來不虞匱乏。還有就是中國國民黨,不但在校時不少次論文比賽的獎金豐裕了我羞澀的阮囊,而畢業後竟資送我出國留學。最後我要感謝谷正綱先生所主持的大陸救災總會,是這個機構對我們隻身在台的在學青年們伸出援手,不但為我們爭取到各校免除學費的待遇,而且在所艱難籌來的經費中,每月發給我們生活補助金,成為我就學政大期間的主要支援。谷先生與我並無私人交往,除了聆聽過幾次他的講演外,也從未謀面,但他這種大公無私,勇於助人的高風亮節,同他那大嗓門及直爽的性子,永遠使我景仰。一想到這些,便覺人間有情,使我感到無限的溫馨。

我不是一個會打算,能儲蓄的經濟人,雖然不至寅吃卯糧,但來一個,花一個,不甚蓄積金錢。尤其在參與大陳作戰期間,砲彈隨時可能轟到自己的頭上,今天不知明天事,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直到決心考大學,方才憣然憬悟,但己太遲。兩次隨艦去日本,如能把每天三美元的海外加給存起來,前後九個月下來至少也應該積有當時薪水階級所難以儲蓄到的一個數目,四年的大學費用便不用發愁。然而我並無此遠見,入學時所有的財產不過一千八百餘元,到十二月為止原單位尚有薪餉發給,加上親戚寄來三百五十元,好友陳雪年又寄了二百五十元,照理也應該可以應付至少一年的學雜及生活費,但因奔走入學問題,車旅及外宿支出浩繁,故所剩無幾。入學問題解決後,國防部調我為不支薪糧附員,薪餉手牒上繳註銷,薪水停發,十二月二十日計算用度,第一年的學雜費計約一千一百元,又要付每月一百二十元的伙食費,估計無法維持到第一年的學期終了,時間緊迫,於是開始張羅。

大學一年級的三民主義是必修科,教授王大任宣佈,為鼓勵學生研讀國父遺教,教育部對各校該科考試第一名學生發給獎金一千元。我不但在政工幹校時受過這方面的訓練,而且在部隊因為每週都要給官兵上政治課,其內容除了分析國際局勢外,主要就是三民主義,所以對於本科算是老鳥。在學術機關一般人都把此課程視為宣傳,不受重視,所以我判斷一般同學很少會起意與我競爭,便決心爭取這筆不菲的獎金。首先我把在幹校所寫的畢業論文,「論三民主義中的民族主義」,送交王教授請他過目,讓他在修習本科的全校新生中對我產生特殊印象。至於考試對我來說,直是簡單之至,不用花太多時間,成績兩個學期都是97分,獲全校第一,可拿到二千元。但這只是遠期支票,款項直延到次年的十二月才落實,並由教育部部長張其盷接見及發給獎狀。遠期支票與空虛的榮譽並不能換現金,等着坐吃山空總不是辦法,何況我這「山」只是區區的數百元,很快就要空,得趕快另闢蹊徑。

第二學期開始,雪中送炭,在台中的表哥寄來四百元,在彰化的表嫂寄來一百五十,難得的是有一位不甚熟的同鄉也寄來二百,一九五七年四月十四日口袋裡不足一千元,計算難以度過暑假。第一學期結朿時在報上偶然看到一家文具公司,地球牌鋼筆墨水公司,登廣告徵求在校的大專院校學生成綪優異者可以發給獎學金。參加條件要四項﹝品行、學業、體育、軍訓﹞甲等,以學業成績最優者獲獎。因為只要繳交成績單讓他們查核即可,手續簡單,便趕快申請了成績單寄去。五月這公司在報紙上發表結果,想不到申請人中以我的分數最高,隨即收到支票,有八百元進到我的賬戶,稍抒燃眉之急。

政大每學期對四項甲等學生均發給一百五十元的獎金,同時通報家屬。我並無家屬,通報就寄給我本人。每學期都收到教務處的「貴子弟本學期在學成績優異,四項甲等,…,合行發給獎金,以資鼓勵」的公函,頗覺滑稽,有時想如果真能寄到老家給祖父,他一定很開心﹝事實上此時祖父已亡故﹞。此數是一個月的伙食費,不無小補。

在入學與否還未能確定時,學校徵求工讀生,我並未因為學籍未定而忽略,抽空把申請表遞到訓導處,並參加測試。當時還沒有複印設備,工讀生主要工作是抄抄寫寫,工讀考試也只是考抄寫,要求字體端正,速度快捷。我的字向來就醜,速度倒還可以,考完心理忐忑不安,因為生活攸關,其緊張程度較參加大專聯考尤有過之。十二月八日公佈工讀生名單,有我在內,才放下這顆心。

工讀從一九五七年五月七日開始,先給訓導處工作,每月一百元,受張主任慶凱的指揮督導,每天固定至少要做兩小時的工作,有時還會延到四小時。平均每小時的工資約二元五角新台幣,雖覺得有點不值,但因沒有其他工作機會,每天課後仍到訓導處報到。白天沒空,便把工作先放好,晚上才去,有時要做到半夜才能完成。即使如此,到八月份訓導處就再沒有工作,改給人事室寫名冊,要刻鋼板,不但用力遭致手腕痠痛,而且我的字寫得不好,印出來後自己看着都慚愧。這時已改為論件計酬,做完便可以領錢,仍由張主任發給,而這時的工作變得不固定,有需要時才叫去,工作機會當然是所有工讀生輪流,後來名冊造完,學校的工讀便告終結。到九月,國民黨政大支部把我找去寫工作報告,支部書記是陶唐教授,江西人,知道我是同鄉後,因為黨支部不受學校工讀規則的約朿,工作機會不必輪流,全由我包辦,但一週也不過幾小時。數月後支部在黨員大會後改組,陶教授不再擔任書記,我的工作也就到此為止。

那時大學生不似現在到每一行業都可找臨時工作,唯一能找到的只是家教。台北機會多,我在一九五七年年初托朋友在台北找。朋友介紹一個醫生為他女兒補習數學,一週兩次,每次十元。然而兩次轉車,不僅花時間,車資也要三元左右。三月廿九日按約定第一次去他家,他就告訴我在上學期間決定不請了,要延到暑假才開始,不但白跑一趟,而且頤指氣使,把家庭教師當佣人一樣看待,使我覺得台北家教的工作,比啃雞肋還不如,不僅食之無味,棄之亦不可惜,是以雖然機會較多,仍決定不走台北這條路。

陶唐教授見我再無工作收入,乃叫我去給他兒子補習英文及數學,每週兩次,月付五十元,一年後加為一百元。其實陶元程度很好,用不着補習,他後來在聯考時竟高中當屇狀元。陶老師同情我隻身在台,自此以後,他家如請客,逢年過節,必邀我共享。我們從此成為終生的朋友,從英國回台灣沒有落腳之處,便帶妻住在他府上直到找到房子為止。從美國回台灣觀光時也住在他家。他退休後到紐約依親,與陶元同住,那時我家也在紐約,我們一直來往不絕。後來他們夫婦從兒子家搬出來自己住,我們給他們在華人聚居的法拉盛找到公寓,也幫助他們申辦政府補助,兩老直住到九零年代謝世為止。

他還為我介紹到一位同鄉龍書祈先生家任家教,龍先生在教育部工作,後來任高教司司長,我們也一直維持友誼,相互來往。記得在博愛路外交部服務時,有一次他在台灣銀行餐飲部宴請江西同鄉,主客是考試院長程天放,席間尚有考選部長李壽雍及贛籍的立法委員、國大代表,我給召去敬陪末座。談話中程院長問李部長「最高考試法」﹝註﹞方案進展得如何,不記得李部長怎樣答覆,但記得程院長告訴李部長「此事要加緊催催。」並立即向在座的立法委員們拜托。後來有人告訴我程院長的獨生女是錢復的大嫂,而錢先生就是第一屇該項考試的受益人,使我若有所悟。
﹝註;我的記憶中程院長是說「最高考試」,後來有朋友說應該是「甲等特考」。﹞

他又介紹我到另一同鄉,在政大總務處服務的喻善成先生家去教他的女兒,後來我竟把這溫柔樸質的女學生喻性惠介紹給第一屇中山獎學金的同學,台灣大學森林糸的權威教授汪淮博士為妻,生兒育女,過幸福美滿的生活。汪淮婚後也跟着喻性惠趕着我叫曾老師,從同榜同學間稱名道姓一變而為老師,想是謝媒之意。

一年級第二學期的三月廿一日國民黨政大支部通告在學的學生黨員可以申請由中央黨部主辦的優秀黨員獎學金,每年一千元。我不敢肯定我是否優秀,但一千元之數實在誘人,為圖萬一的希望,早早的遞上申請表。十二月七日揭曉,證明我不夠優秀,沒有得到。嗣後每年仍鍥而不捨,循例申請,年年落榜,直到畢業的那一學期的三月,我被學校推舉為「優秀青年」。說到這裡,實在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我是否優秀,固有問題,而「青年」則真愧不敢當。那時我已年近三十,班上一向有些同學譏嘲我為「老先生」,客氣一點的也叫我「老大哥」,以而立之年要去冒充青年,實有不可承受之重。我對此項選拔並不以為榮,這種有虛譽而無實惠的事,實不在眼中,所以當三月廿八日訓導處通知我要作為代表,參加青年節各種活動,包括參加茶話會、在中山堂接受表揚、及遊街「示眾」時,便決定不去。青年反共救國團總團部似乎有高人能察知我的用意,連夜特別派人來通知,要我「一定」參加次日的活動,在這種情形下我便不好意思不去丟人現眼了。果然在活動中,有人問我是否研究所的學生,也有人問我「在那一個機關服務?」這種情形真不是一個「慘」字了得。受罪一天的報酬是一部陶希聖所著的「中國政治思想史」,書雖好而且用得上,但與所付代價來比則非常不值。意想不到的是中央黨部對我是否「青年」沒有意見,而對我的「優秀」卻再不能忽略,立馬把該年的優秀黨員獎學金頒發給我,數額也由一千元加碼為一千二百元。

黨部幫了我的大忙是在另一方面,中央黨部第一組每年都舉辦一次徵文比賽,題目不外是國父遺教、三民主義,因為這是我熟悉的題目,所以我每次必參加,回回得獎,兩次第一名,一次第二名,另一次是第三名,獎金從第一名的一千元到第三名的五百元不等。加上幾次其他性質也由該組主辦的徵文得獎,每次都有照相及餐會,我就成為中央黨部第一組的常客,同主任倪文亞和總幹事余諧都混得很熟。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九日,我才在大學二年級,余總幹事就要我去第一組面談,邀請我大學畢業後去黨部工作,我相信我是應充了,但畢業後因為考取外交部及中山獎學金,這事便不再提起。

同班同學張潤書在本屇同學畢業五十週年紀念集中「大學社團活動紀趣」文中提到,他與一些同學成立「三民主義研究社」,根據我的日記這是一九五八年三月間的事。潤書兄說該社舉辦徵文,第一次的題目為:「三民主義與中國前途」,他回憶說:「第一名獎金五百元,由本班曾治津獲得。」並說:「五百元不是一個小數目,當時政大伙食費一個月才一百五十元。」﹝按:原為一百二十元,後漲為一百五十元。﹞而這筆獎金的來源是「國民黨中央黨部第四組馬主任星野先生的鼎力相助。」這也可算是國民黨對我求學的支援之一。


我發現參加徵文比賽的收入比工讀及家教所花時間既少而報酬又豐盛,食髓知味,便充份利用所有機會參加各式各樣的徵文比賽。如有有關政治正確、共匪萬惡、國父遺教、及領袖言行等的題目,我一律參加。一般做學問的人不重視這些八股,而這方面卻正是黨政各機關要鼓勵的研究。我在這方面除了過去受過訓練外,還有一個其他競爭者所難以企及的優勢,就是在各有關此類的研究機構都有政工幹校同學,可以向他們索取或借閱資料。如一九五九年五月有關於中共所推行人民公社的徵文,我便找到國防部總政戰部第四組的同學,拿回一堆雖非機密但一般不公佈的資料,結果我拿到三百元。最常打擾的大概要算當時在政工幹校秘書室服務的萬德群了,因為幹校是學術訓練機構,各種資料齊全,所以便常常前往。我手上的資料不要說一般在校學生,就是對這方面有興趣能從報章雜誌上找資料的也比不上我,相信無論誰具備了這種優勢,得獎都會順理成章。參加徵文比賽的次數太多,記不勝記,大都略而未錄。記下來的如「蘇俄在中國讀後感」,由校方主辦,獲第二名,獎金不詳。「中華民族的革命之回顧與前瞻」,我花兩週寫成一篇一萬五千餘字的論文,由誰主辦我沒有記錄,獲第一名,獎金一千元。有一次是由青年反共救國團主辦的徵文比賽,獲第二名,獎金沒有記錄。另一篇有關民生史觀的論文,題目和主辦機關都缺,只記收到支票一千元。
記得小女在小學時常拿獎狀,多到有一次老師同她開玩笑說,她的獎狀積累起來可以用來做糊牆紙。我這老爸大學時在徵文比賽方面也不遑多讓,所獲林林總總的獎狀多得記不清。小女除獎狀外還有物質上的獎勵,幾顆糖。她把獎狀拿回家而拒絕了老師給的糖,因為「這會搞壞了我的牙齒。」而當年我這老爸則現實得多,把獎狀丟到字紙簍而把獎金存到戶頭。但地球牌鋼筆墨水公司的獎狀因為是我的第一次獲獎,有紀念性,所以留存至今。

一九五七年八月,暑假期間仍住在學校宿舍,三民主義獎學金及幾篇論文的獎金都還沒有到位,家教的工作猶未開始,只靠工讀的一點收入維持,八月五日計算暑假就難以渡過,心裡惶急,但無法可施。八月廿四日在訓導處工讀時張主任問到我的經濟情況,平時我的苦況獨自承擔,同學都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無法向他們吐苦水,一旦心事被張主任攪起,不禁悲從中來,泫然欲泣。張主任無語,因為他除了用我工讀外,也別無他法。回宿舍後我覺得失態,痛切檢討,這段日記現在讀起來還是饒有趣味。我安慰自己,「船到橋頭自然直」,俗語亦謂:「每顆小草都有一粒露珠養」,﹝按:這是我老家的俗語。﹞何必太耽心明天的事。我痛責古人,覺得我之所以如此為生活而心焦都是受了古書的欺騙,因為古書云:「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按:中庸裡的句子﹞又說:「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按:出自朱子治家格言﹞其實人何必一切都要準備得週全才能放心,先熟睡一覺,.明天的事自然會解決。然而明天的事並沒有自然解決,九月廿七日註冊,費用繳不出來,只好向人挪借,﹝抱歉忘記是誰有此膽量敢借錢給一個窮學生。﹞,到十月七日收到三月份參加中央黨部徵文所獲三等獎的獎金四百元,才略抒困窘。

十一月訓導處公佈大陸救災總會濟助隻身在台清寒學生辦法,我因合乎條件便遞上了申請表格, 心想應該沒有問題。想不到有人密報說我不合清寒條件,因為我獲得三民主義獎學金,而且軍人復學,可拿八成薪餉。不說拿八成薪餉是子虛烏有,即使獎金也因為成績而獲得,且非因貧乏而濟助。雖然有理,但因在純潔的學術機構中,未染世塵的同學裡,居然有這種像我在軍中時愛密告的同伴,心裡既失望又生氣。張主任把我叫到訓導處囑我為文駁復,我揮毫一鼓作氣寫了四頁,後來還是蒙救總批淮,相信張主任的婉言也與有功焉。此後在學期問除了免除學費外,並每月領取一百二十元的生活費。有了這固定的收入,心裡才篤定。
此後參加比賽的獎金相繼到位,而陶、龍、喻三家的家教亦先後開始,慢慢地我在郵局開的儲金賬戶逐漸豐裕起來。我在十二月廿三日日記中寫道:「今年是最足以稱道的一年,有了今年所建立的經濟基礎,今後的三年不用再擔心,可以專心讀書了。」得意之情,溢乎言表。其實我日記中寫的「今年」應指下半年的最後幾個月,因為直到九月猶是我最艱難的時刻。

這時政工幹校的老校長王化公又送來二百元,此款對我雖己成錦上添花之舉,但他並不知道我的艱困時期己過去,而他在百忙中竟會想到我這從政工岡位脫逃的學生,使我十分感動。
年底,與我為入學問題共同奮鬥的曹伯一兄來訪,談話中擬定了下一個奮鬥目標,出國留學。我們互相鼓勵畢業後一定爭取出國,當時所謂的出國主要指去美國。如果不以人廢言的話,我要用阿扁總統的名言來形容我們當時的狂妄。「有夢最美」,那時我們確實陶醉於未來在美國校園讀書的美夢中,但「希望相隨」就大有問題,去美國讀書要保證金,僅這筆款項即無法籌措,出國後的生活費及學費更無法談及。然而這是一個目標,以我們過去共同奮鬥的經驗,二人相約要再接再勵。

確定在學時間不會再有經濟問題後,我對賬戶存款的數目也就不再理會,至此我較向家裡伸手的一般同學更為豐裕,手頭便開始鬆動。表哥結婚,我寄去一千元。有老同學就讀法商學院有困難,我也五十、一百的周濟。最離譜的是居然去換美金,托香港同學購置我平生第一套西裝,這西裝沒穿幾次便因校園在一九五九年七月中旬的水災給泡了湯,但我並沒有損失,因為教育部體恤下情,發給受災同學補償金,分到一千五百元,比西裝的成本還多。我也買了一台當時尚為奢侈品的收音機,理由是收聽趙麗蓮教授的英文教學,事實上聽音樂的時候多,聽英文的時間少,室友用的多,我反而用得少。我又去買了學英文的林格風唱片,沒有放送的唱機,每次都要去陶家借用。現在想來這些都是在滿足我對奇技淫巧事物的好奇心,對學習並沒有多大幫助。這時台灣翻版書﹝我不要用「盜版」這兩個字﹞流行﹝我也不要用「猖獗」這兩個字﹞,我又恢復了喜歡買書的啫好,所購除了當時課程有的如政治學、美國政府、美國憲法、英國政治制度、西洋文明史外,我還買課程沒有的如社會學和心理學方面的著作,邱吉爾的兩巨冊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也在其內。本來還想買一套大英百科全書,因為沒有地方放置而作罷。對這些書籍的投資證明很值得,除了政治學方面的書籍是我本科,對學習有輔助功用外,我發現溫源寧教授所講的世界通史幾乎完全摘譯自海斯的西方文明史,我不但不用再抄筆記,而我所讀的內容比教授所講更為詳盡。我所閱讀社會學和心理學方面的書籍對我後來研究「政治行為」有很大的助益。當我知道做研究工作有所謂「卡片制度」後,居然自己設計去印了一千張,這錢也沒有白花,我在中國政治哲學史和西洋政治哲學史上的研究就用了三百餘張,這些後來借給一位同學作投考研究所用,沒有歸還,想來蠻可惜。我還立意要買一台英文打字機,找不到我所要的型號而作罷。我有錢就花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好在這時已有救總及家教的穩定收入,偶而手頭還會拮据,但直到畢業都未再發生經濟恐慌。

我也忘記了與伯一兄共同奮鬥以求出國留學的約定了:共同奮鬥變成「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節省金錢以積存出國保證金的約定也丟到九霄雲外。不過依我有錢就花的習慣,我永遠不會存足留美的二千五百美元﹝折合新台幣為十萬元﹞的保證金,既然無法企及,不如要花就花,圖個眼前痛快。在英國碰到一位也來自台灣的同學,他同我一樣的是學生及公務員,當他告訴我他在台灣出國前便己存足二十萬元,是當時愛國獎卷第一特獎的數目時,使我又驚又羡。後來我觀察他的生活,覺得此公的確本事非凡。他從不看電影,也不應酬,更不上舘子,甚至以步行代替公車。買來的食物,仔細計劃,分成多少頓,絕不多吃,更沒有一點浪費。他的名言:「當你們看電影和遊山玩水覺得享受時,我在家裡數鈔票要比你們有更多的享受。」過後我想,以台灣公務員六零年代的待遇,即使不吃不喝,工作二十年也無法積累到那個數字,而他那時年齡不到三十,何以有此能耐?所以我寧願相信他澎漲這數字拿來向我炫耀,以激勵我有樣學樣,成為他的同路。然而「孺子不可教」,直到現在還是依然故我。當初保證金雖因我的消費習慣而無法存足,但「每顆小草都有一粒露珠養」,我出國的小草之露珠是國民黨的資助。至於伯一兄,是否存足了出國保證金他沒有提到,不過從德群兄的自述,「就學的艱苦」一文中所云,他在一九六八年就讀淡江大學時,因為軍人待遇差,家庭負擔重,私校學費高,學費籌措困難時,伯一兄每學期都資助他二千元。從這事實來看,那時他一定存足這筆保證金了。然而即使存足也用不上,因為七零年代他以交換教授的身份,公費到史丹弗大學的胡佛研究所進修,我們出國求學雖沒有共同奮鬥,但最後均分別以不同途徑達到預定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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